伍大夫救人心切,自己也沾一身血污,香娘教小厮寻来衣物与他,伍大夫换罢,见子素脉象稳些,便去看看羲容。且说羲容焚花谶而病,也是难起,昨日尚能下床,谢青士来过後,不久忽觉乏力,一睡更发起高烧,今方见消退些,人则尚未清醒。而且西楼祸不单行,窈斋也出状况,两夜前不知怎地,顾馣竟独个饮酒醉在院中,恰好那夜萨其度来,寒川无暇,翌日天明方见他倒卧紫藤架下,就此得了风寒,如今同是卧病在床。
久宣满心搁在子素身上,顾不得他人,托双子与寒川各自照看羲容与顾馣,自己看着子素,却怕银杞与他已生嫌隙,不敢贸进,连日守在子素门外,看人与他治伤用药。尔後几日子素脉象越发平稳,众人才放下心头大石,却见伍大夫神情沉重,久宣怕是另有变故,拉着大夫下楼细问,正好香娘自欣馆过来,见状招二人到院中隐秘处说话,伍大夫方道:「倌人之症罕有,老夫着实说不准。」香娘见他面有难色,心下一惊,忙嘱咐坦言相告。
伍大夫稍作思忖,叹道:「医家皆知一理,乃魂随神、而神藏心也,古书有云:心之精爽,是谓魂魄。魂魄去之,何以能久?倌人已现神魂溃散之症,其神因心而伤,又兼失血,乃教魂失其舍。今命虽保住,魂却游离,究竟能否苏醒,仍是未知之数。再者,从前就知他偶犯恍惚、惊梦,种种症状,皆属魂动病象;张倌人素来百味皆苦,又是魄衰之兆。尔今受此一劫,即使醒来,怕也少不了落些魂疾魄病,难以再安。」
久宣惊道:「何谓魂疾魄病?」伍大夫摇首道:「难说。或在神智、或在知觉,更有甚者或生癔病。」
香娘叹了一声,则道:「有病便治,惟劳先生费些心,用药万勿拘谨,我苏香娘有得是钱。张子素可怜,若他当真不醒,我来养着就是,也并非甚麽绝人之路。」
至於羲容,因着病起奇怪,伍大夫屡试难解,一时束手无策,遂又请来那商大夫帮手。商怛切罢了脉,问旁人他日前所遇所行,听罢思虑许久,方肯施针。此人不似伍大夫谨慎,常是兵行险着,末了取双一寸六分长锋针来,往羲容眉心与胸口玉堂穴两处各扎一针,放出两注血来,是夜竟真见人转醒。
隔日乃是夏至,羲容、顾馣各有好转,子素未醒,但听招弟说来,半夜曾见他悠悠睁眼,侧首望了片刻,又复睡去。然那时银杞伏在案上睡了,不知招弟所言,是真是假,尚不能掉以轻心。
每年夏至,香娘皆与陆稔斋有约,要去念禾斋吃碗冰醪解暑,今年日子虽则迟些,仍要出门赴会。久宣为香娘租来马车,送她出去,回西楼见银杞不在,趁机溜到子素房里,无声坐於床前。但看子素苍白得不似活人,久宣心下绞痛,低头却见床栏後头冒出个小脑袋,原是春大王伏在床尾。春大王探头来看,凑近久宣腿边嗅嗅,久宣朝他招招手,就见春大王乖巧过来,踏上久宣双腿蜷成一团,两只明亮大眼仍看向子素,似也为他忧心不已。
久宣抚着猫儿,重重一叹,又揉了揉鼻梁骨,那日被银杞打过,尚有些红肿未愈,夜晚开张,还要戴上面纱遮挡。不久听得脚步走近,回首望去,正是银杞归来,便抱了春大王出去。
惟见两人各是欲言又止,话未出口,终只默然擦身而过,尚且龃龉未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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